2023 年 10 月 16 日，上海徐汇滨江宠物友好空间引发人宠冲突，你怎么看？

2023 年 10 月 16 日，上海徐汇滨江宠物友好空间引发人宠冲突，你怎么看？

2023年3月11日，宠物友好空间众多的上海徐汇滨江，被不少“铲屎官”视为遛狗天堂。中新社记者 视觉中国 尹丽琴 摄 | 摄影

人和狗在狭路相逢，通常有两种恐惧：恐惧狗太热情，吓到人；恐惧人太热情，吓到狗。

童年被狗追咬的经历，给罗悠悠留下了心理创伤，每当遇到没拴狗绳的狗，她都会故作镇定，快速离开，但手还是在发抖，紧张得“不知道先迈哪只脚”。

带八个月大的金毛狗狗Lucky外出时，即使牵着绳子，冯云也不敢让好奇的小朋友碰它。“Lucky平时很乖，可要是惹麻烦了怎么办？”

罗悠悠和冯云是两种人，一个怕狗，一个爱狗。他们都认为，人和宠物应该在公共场所保持一定距离，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共识之一。然而，在有限的空间里，矛盾还是时有发生。

2023年10月16日，四川崇州一女孩在社区被一只罗威纳犬咬伤，警方已立案侦查，并依法对狗主人唐某采取刑事强制措施。10月23日，据新华社报道，受伤女孩已转出ICU，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作为一名母亲，罗悠悠看到这样的新闻心里很是难过。在女儿不到一岁的时候，她也曾在小区被宠物狗围攻，幸好当时女儿没有受伤。从此，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小区“遛娃”了。罗悠悠发现，城里遛娃和遛狗的地方很大程度上是重叠的。推着婴儿车走进小区周围的绿地时，她经常会碰到没有牵绳的狗狗。

狗的习性决定了它们需要空间来释放能量，也需要与人适当的接触。

为了缓解人与宠物之间的矛盾，近年来，上海、深圳、成都等城市开始建设“宠物友好型”商场、酒店、公园等，在一定条件下允许宠物进入，并提供推车、电梯、厕所等“宠物专属”设施服务。

“开放公共空间是宠物友好的第一步，但更重要的是尊重和理解宠物的需求：宠物主人要文明遛狗，爱狗人士不要轻易戏弄狗，怕狗人士的安全和利益要得到保障。”资深宠物行为专家、中国PFH(Paw For Heal)治疗犬公益项目创始人、宠物友好共创空间设计师吴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宠物友好空间，有多友好？

宠物狗越来越多，有人把它们当做伙伴，也有人对它们避而远之，无论是怕狗的人，还是养狗的人，都觉得周围的环境“不够友好”。

派度宠物行业大数据平台发布的《2022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报告显示，2022年城镇犬猫数量为1.17亿只，宠物犬主人数量为3412万人。

在提醒没有牵绳的狗狗主人时，罗悠悠经常听到这样的回答：“我们家狗小，不咬人。”刘豆豆喜欢带着比熊犬出行，但为了避免受伤，必须托运。她选择自己开车。在国内各大旅游城市，她发现很少有酒店允许带宠物。在她居住的武汉，三环以内的江滩、绿道、城市公园等地，狗狗几乎不被允许散步。

一些城市正在尝试改变。

巴黎于 2019 年开始允许狗进入城市公园，宠物友好公园的数量从 70 个增加到 400 个。

在上海，黄浦江西岸的徐汇滨江被很多“狗主人”视为遛狗天堂。工作日的傍晚，不少年轻人聚集在这里，带着毛孩子来一场“城市漫步”。放开牵绳，让狗狗自由奔跑——这个地方用栅栏隔开，四周有金属护栏，区分大型犬和小型犬散步区域；运动完后，戴上牵绳，带着狗狗到附近的咖啡馆喝上一杯宠物专用奶油；再到宠物友好型餐厅户外就餐，与其他狗主人交流养宠心得。

上海徐汇滨江绿地附近有很多宠物餐厅，允许顾客带宠物入内。《南方周末》实习生赵瑞嘉摄

吃饱喝足后，步行到两公里外的宠物友好型商场“AI PLAZA西岸凤凰巢”，这里的室外三楼是约300平米的宠物友好型公园，提供宠物饮水、宠物便盆、宠物秋千、柱子等，还可以使用商场免费提供的宠物推车，乘坐有特殊标识的宠物电梯，寻找有宠物友好型标识的店铺。

允许携带宠物的商场通常会制定并张贴宠物入住的规章制度，限制宠物的大小、品种和进入。

宠物友好空间虽然是为养宠物的人而建，但也对怕狗的人开放，因此要实现人与宠物的“双向友谊”，建立规则是前提。

南方周末记者在采访中发现，限制宠物的大小、品种和进入方式是宠物友好空间的一项基本原则，这在现场张贴的《宠物服务规范》和《宠物友好公约》中均有体现。

一些宠物友好餐厅将空间进行划分，隔离出专门带宠物用餐的区域，并提醒顾客“本餐厅允许宠物在特定区域用餐”。

广州文华东方酒店前台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为消除怕狗客人的顾虑，酒店服务人员将提醒、监督宠物主人不要让犬只降落在公共区域，并在宠物所住房间门口放置宠物入住提醒标识，检查宠物入住标识后，对宠物所住过的房间进行深度消毒，并额外收取933元/次的清洁费。

宠物友好空间规则。南方周末记者黄思琪撰稿。梁淑仪供图

但即便在上海，宠物友好氛围浓厚的社区也依然寥寥无几。冯云发现，“大部分公园依然不对狗狗开放，Lucky很少有自由奔跑的机会，城市生活束缚住了它的天性。”

其实，宠物友好空间并不复杂，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建筑学院助理教授张静远建议，宠物友好空间可围绕食物、水源、卫生、活动空间四个层次展开，注意人犬分离、根据狗的大小进行隔离。

重庆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黄玲认为，如果社区空间有限，可以适当划分3-4平方米的面积，建一个围栏​​，供宠物“跑来跑去”，这不是‘大’的问题。”

允许养宠物只是友好的第一步

“允许宠物进入”只是第一步，贴有“宠物友好”标签的空间规定是否能够严格遵守、真正做到“宠物友好”，也值得怀疑。

AI PLAZA西岸凤巢营销人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此前有顾客进入商场的宠物餐厅，将宠物放在餐椅上，而不是放在推车里。餐厅随后收到部分顾客投诉，“你们把狗坐过的椅子给人坐。”在商场遛狗时，需要正确使用宠物推车，但还是有少数顾客习惯性地让狗在地上行走，当商场保安上前制止时，有时会辩解，“既然是宠物商场，我们为什么不能遛狗？”有的顾客甚至不拴狗绳，就让狗在商场里乱跑。

该工作人员表示，遵守商场的宠物友好规定主要靠顾客的自我认知，商场也只能给予提醒和建议，好在大部分顾客被提醒后都能及时调整行为。

对于宠物友好空间需遵循的规范，目前尚无统一标准。南方周末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发现，不同酒店的要求差别很大。

例如广州文华东方酒店仅允许体重10公斤以下、肩高40厘米以下的非暴力犬只入住，且无需检查宠物证件；北京望京凯悦酒店则允许体重30公斤以下的宠物犬入住，且无品种要求，入住时需携带犬只证及疫苗接种证明。

在带比熊出行前，刘豆豆曾用旅游APP筛选过允许带宠物的酒店。因为每家酒店的要求不一样，她会打电话反复确认后再下单。有些酒店标明允许带宠物。但在得知刘豆豆带了比熊后，他们以“比熊会掉毛”为由拒绝接待客人。“其实比熊不容易掉毛，除非梳毛时用力拉扯。酒店工作人员对狗其实不太懂，无奈只好另找住处。”

当地时间2022年12月4日，一场国际犬展在韩国首尔举行，参赛的比熊犬正在接受品种标准审查。视觉中国|图片

宠物友好的背后是宠物经济，据艾媒咨询预测，2023年中国宠物市场规模将达5928亿元。

作为厦门首家宠物友好型商场，厦门建发万大悦城已连续3年举办宠物约会活动，包括挑战赛等活动。建发万大悦城策划经理、宠物友好项目负责人王子嘉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3年3月举办的宠物活动节，为商场带来了双倍的客流。”

宠物相关活动吸引了顾客，但部分活动的专业性有待提高。

吴奇发现，五六年前，国内一线城市的商场里流行一种“吃宠物大赛”，比赛看谁能更快吃完狗粮。这项活动得到了狗粮厂商的大力支持，但却忽视了对狗狗身体的伤害。如果狗狗吃得太多，再参加跑跳活动，就有胃扭转的风险，严重的话会危及生命。

“目前，宠物吃东西比赛基本已经消失，但很多宠物友好型商家还是喜欢举办宠物障碍赛。宠物们努力克服障碍的样子能让人捧腹大笑，但对于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宠物狗来说，主人很难用力拉扯它们，它们会全程处于恐惧状态。”吴奇说。

平等对待宠物

当你在路上遇见一只可爱的宠物狗时，你会情不自禁地盯着它的眼睛，摸摸它的头。你以为你是在向狗展示善意，但得到的回应可能是它的攻击，尽管它是以温柔著称的品种。因为在陌生的情况下，拍打头部并直视狗很容易被狗解读为敌意。

真正的宠物友好型不仅仅需要拥有硬件设施。

黄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打造宠物友好空间的前提是将宠物视为与人类相依为命、相伴相生的平等个体，应系统研究它们的行为习性，充分理解和尊重它们的日常需求。以人、动物与环境“同健康、和平共处”作为打造城市公共空间的基本原则。

深圳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发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1至8月，该市遭遇犬只咬伤人数达14.9万人次，原因包括舔、抓、咬等。

吴奇认为，人狗冲突的问题不在于狗，而在于人。对于狗主人来说，对狗进行社会化训练是十分必要的，那些对人不友好，甚至表现出攻击性行为的宠物狗，往往是没有经过社会化训练，也没有接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

社会化训练是指2-4个月的黄金时期，让狗狗充分接触不同的环境，熟悉不同的空间、气味和人，让它适应城市生活。“长期不出门的狗狗，会害怕外面的世界，即使是温顺的拉布拉多，也会出现咬人的现象。”吴奇说。

刘豆豆带宠物出行时，总会随身携带狗狗的水碗、食盆、食盘和睡垫。经过长期的遛狗和教育，快两岁的比熊犬保持着良好的卫生习惯，从未在室内随地小便，也从未弄脏酒店房间内的设施。

在小区遛狗时，刘豆豆总是用牵引绳，“在人多车多的地方，用牵引绳也是为了狗狗的安全。”她有时会和不拴牵引绳的宠物狗主人发生争执。“狗狗之间很容易打架，但有些主人并不以为意，说自家的狗从来不咬人。‘你养了小狗，就应该对它的生命负责到底，保护它、引导它，不让它伤人。’”

张静远认为，宠物友好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从宠物主人延伸到商业组织、非营利组织甚至政府机构，逐渐影响公众，形成社会共识；对宠物和流浪猫狗的污名化主要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消除恐惧必须依靠广泛的科普和公众参与。

如今，她一岁的女儿依然喜欢靠近路边的狗狗，罗悠悠不希望她像自己一样怕狗，但又不敢让她直接与狗接触。吴琪说，经过良好的社会化后，狗狗更容易亲近，孩子接触狗狗是安全的，但需要家长引导，在征得狗主人同意的情况下，让孩子与狗狗先保持一定距离，逐渐从视觉接触过渡到亲密接触，给动物提供缓冲时间。

“尊重与关爱是城市包容的前提，越来越多的城市打造儿童友好型、残障友好型、老年友好型设施，在实现‘人性化’的基础上推行‘宠物友好型’，这也是一个发达城市的标志，是文明的体现。”张敬远说。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中罗悠悠、冯云、刘豆豆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黄思琪 南方周末实习生赵瑞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