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拜金、物欲横流，看二十世纪末的美国如何娱乐至死

保守、拜金、物欲横流，看二十世纪末的美国如何娱乐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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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产业从业者

近几年，怀旧风潮席卷全球，不少脍炙人口的文艺作品也借此机会推出续集、新作，致敬经典。无论是《Ready One》还是《怪奇物语》，创作者都将目光聚焦在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的文化空间保守、拜金、物欲横流，看二十世纪末的美国如何娱乐至死，通过深挖当时文化语境的文化记忆，勾起一代人成长的青春回忆。这些近期创作的作品，不仅对经典的怀念，也与当下的政治观念、社会发展、文化氛围有着紧密的联系，体现了时代发展的变化和文化精神的嬗变。

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是美国历史上的一个黄金发展时期，对当今美国主流文化的形成起到了重大作用。让我们踏入时光隧道，回顾一下这个历史时期的文化发展，洞察一些时代精神的特征。

《怪奇物语》第一季海报

20世纪80年代，二战后出生的“婴儿潮一代”已经长大成人，曾经发起反文化运动的他们开始步入中年，“波西米亚式”的生活方式逐渐被“资产阶级式”的生活理念所取代。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运动始于西方社会政治、经济领域的全面变革，里根、撒切尔的保守主义政治革命和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将英美两国带入了新纪元。

这个变革的时代，始于20世纪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造成的经济停滞，发达国家的商品和服务价格飞涨，对于穷人来说，食物、能源等生活必需品逐渐成为难以负担的消费品，失业率随着经济萧条而不断上升。社会氛围中弥漫着衰落、沉沦的悲观判断，以及恐惧、焦虑的负面情绪，愤怒和不满弥漫在工人阶级和穷人中间。这种焦虑和愤慨在音乐文化中表现出来，就是英国朋克文化的兴起，它表现出年轻人对社会的强烈不满，使一种反建制、反社会、反主流的文化声音在年轻人中盛行。作为20世纪60年代反主流文化运动的延续，其文化余波在80年代初仍在冲击着英美社会的各个方面。

英国朋克文化蕴含着工人阶级和草根青年的思想意识和风格特征。与这一带有浓厚批判色彩的文化运动相比，美国朋克文化是对商业体制的反叛。在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摇滚乐的黄金时代，音乐家们表达了对社会的强烈不满。然而随着80年代消费时代的到来，传统摇滚乐不断向商业唱片公司和媒体靠拢、屈服和融合。朋克音乐的出现应运而生。如同工业噪音般的嘶哑呐喊充满着反叛精神和反抗，代表着觉醒的新一代对商业体制的批判和反抗。

20世纪80年代初的愤怒与反抗，不仅源自年轻人对国内政治、经济和社会政策的不满，也蕴含着工人阶级和贫民窟民众的焦虑与不安，他们的愤怒指向了海外。

20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蓬勃发展，世界“日本第一”论调甚嚣尘上（哈佛大学著名学者傅高义在其当时的畅销书《日本为美国而战》中揭示了这一点），日本技术和工业产品的强势进步，让美国制造业企业和产业工人陷入了抑郁和焦虑之中，他们将本国电子、汽车等产业的衰落归咎于日本的不公平贸易竞争。

尽管如此，日本电子科技产品的大量进口还是在很多方面影响了美国人的生活，改变了他们的文化。索尼生产的随身听让每个人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音乐空间，戴着耳机的世界是一个孤立而又个人主义的时空，凸显了自我意识，展现了独特性。录像机的普及让录像带产业成为家庭娱乐业的先驱，甚至为女性健身操市场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任天堂的推出让俄罗斯方块等休闲益智游戏越过冷战的“铁幕”，进入了千家万户。日本生产的小型数码摄像机让拍摄、制作视频的成本和门槛越来越低，也推动了一些小众运动的传播，比如滑板运动的流行。

20世纪80年代，滑板运动成为美国最受年轻人喜爱的运动项目之一。它最初只在小众群体中流行，但通过新媒体（滑板运动通过摄像机和相应的视听媒体传播），逐渐突破了圈子的限制，渗透到更广泛的群体中。在罗伯特·泽米吉斯（ ）1985年执导的科幻影片《回到未来》（Back to the ）中，马蒂·麦克弗莱乘坐时光机回到了30年前，向他的年轻父母展示了20世纪80年代的流行文化。在影片中，我们看到了滑板运动的原型、以性感营销策略闻名的服装品牌Klein（马蒂·麦克弗莱所穿的男士内衣）以及著名演员兼总统罗纳德·里根。

回到未来的海报

以里根为首的保守派政客希望美国能恢复昔日的辉煌，用传统的宗教价值观和伦理道德取代反文化运动后兴起的平权观念、女权文化和性解放潮流。通过和谐友爱的邻里社区和慈父孝子观念，消除原子化、分裂化、对抗化的代际分化和家庭矛盾。电影《回到未来》展现了不同时代的差异和价值观的代沟，影片中的喜剧元素让时代大潮中的人们感同身受，也让影片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

里根所倡导的保守主义思想的回归，以1977年《星球大战》的上映为标志。此后，大量科幻、冒险、青春题材的电影逐渐受到新一代观众的追捧。与20世纪六七十年代揭露现实丑闻、呈现负面事件、批判社会弊病的电影不同，80年代的美国电影展现的是纯真浪漫、英雄乐观精神的回归——《夺宝奇兵》《ET外星人》《七宝奇谋》《捉鬼敢死队》《聚会》……这些电影呼应了里根保守主义价值观的回归——传统善恶分明、正义战胜邪恶的隐喻在银幕上重生。

《星球大战》剧照

虽然电影营造的想象世界是英雄成长与救赎的现代神话，但现实中保守派政客希望美国人回归传统观念的做法，并没有让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里根执政时期，由于经济自由化、私有化、私有化，国家大幅度削减福利补贴，放松对金融业的管制，贫富差距不断扩大。富裕阶层的价值观与工人阶级、穷人阶级的价值观越来越分化，这在奥利弗·斯通执导的电影《华尔街》中得到了直接体现。

华尔街海报

“贪婪是好的。”这句经典台词感动了无数观众。作为权力的阶梯、名声的手段，财富本身无所谓好坏。然而，金钱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性的黑暗、贪婪和野蛮，展现了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们的物欲横流和自我堕落。

20世纪80年代初，能源危机引发的商品价格暴涨，使得克萨斯州诞生了不少石油大亨，美剧《一代宗师》（2001）就展现了这些能源大亨们的奢靡生活。

《朱门奇缘》海报

回顾过去，传统的新教伦理强调劳动第一、道德规范，注重节俭、节制、节约。然而，80年代的资本狂潮不仅给富裕阶层带来了巨额财富，更在中产阶级中掀起了消费浪潮。信用卡的日益普及、广告的无孔不入、消费品的极大丰富，使民众对富裕阶层的奢华生活心生向往。借助电视商业媒体，美国人更加沉浸于视觉感官符号和消费社会的幻影之中。商品的使用价值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而其所代表的品味、身份、地位的象征则越来越凸显。当你喝着巴黎水时，你是在品尝一种具有欧洲浪漫风情的时尚饮品；当你使用最先进的大哥大手机时，你是在引领最新的科技潮流和时尚潮流；当你以“山谷女孩”的身份在商场里一掷千金时，你代表的是新一代的时尚生活潮流。

20世纪80年代，美国亿万富翁挥金如土，购买私人飞机、游艇和豪宅，中产阶级也大把花钱购买奢侈品、出国旅游。浮华物欲横流的世界正是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正如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描绘的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金钱、财富、物欲是当时美国人的精神追求。

《了不起的盖茨比》剧照

20世纪80年代，美国富人和中产阶级的消费浪潮不断影响着主流文化的变化，与此同时，众多亚文化逐渐蓬勃发展，城市街头艺术中的涂鸦、嘻哈等日益风靡，它走出了它的发源地——少数族裔街区，通过与摇滚乐、流行文化、先锋艺术等文艺形式的跨界融合，日益影响着普通民众的精神生活。青少年尤其受到这些艺术形式的影响。尽管保守派政客通过媒体对这种文化潮流提出质疑，但无论是白人儿童、少数族裔青少年、独立音乐厂牌，还是先锋艺术机构，都从这种反主流的亚文化中汲取力量，叛逆、讽刺、嘻哈……这种后现代艺术形式解构了主流文化和精英文化，正在不断形成新的文化潮流。

除了上述文化现象外，尽管80年代保守派政客希望民众回归传统，但现​​实中人们却践行着丰富多元的价值观，既有消费社会的物质主义价值观，也有街头艺术的批判世界观，还有对传统白人至上主义的尖锐讽刺。

与《回到未来》类似，1989年上映的动画电影《辛普森一家》也展现了家庭内部的代沟、邻里之间的矛盾，对保守主义根植的白人文化传统进行了无情的批判。喜剧情节将不同代际、种族、性别之间的冲突以幽默的方式呈现出来。人们在观影时不仅会大笑，还会自嘲、审视自己。毕竟，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偏见，重要的是认识并意识到这些偏见和不足，这是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辛普森一家 第一季的海报

20世纪80年代对于美国人来说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十年：这是一个辉煌灿烂的十年，这是一个物质主义和拜金主义猖獗的十年，这是一个贫富分化严重的十年，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延续性的十年。这个十年的结束是20世纪90年代的开端，而新的十年则随着80年代末世界大变局的出现而拉开帷幕。冷战的结束使得美国成为当时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模式开始向全球输出。历史的新篇章需要新时代的人物来引领。作为婴儿潮一代的代表，比尔·克林顿此时登上了美国政治舞台的中心。

与传统的老牌政客不同，克林顿代表的是战后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他的名字作为时代变迁的象征留在历史上。他知道，只有赢得新一代选民的心，才能走上权力的巅峰，而这需要对文化演进有深刻的理解和洞察。于是，他利用当时流行的电视娱乐媒体为自己的竞选添砖加瓦，吸引更年轻的X世代为自己投票——克林顿上深夜脱口秀节目，大展才华；他与街头少年互动，亲身融入年轻人的生活；同时，他还借助麦当娜等青春偶像的力量，继续为自己的竞选拉票……与老派的共和党人老布什相比，这些亲民的举动显得深入人心，非常接地气。因此，尽管身陷性丑闻、吸食大麻、逃避兵役等丑闻，克林顿仍然能够脱颖而出，当选为美国第42任总统。

克林顿的胜利标志着婴儿潮一代彻底接管了美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1994年电影《阿甘正传》的上映也体现了这一里程碑，并将其反映在文化领域。

《阿甘正传》剧照

本片回顾了战后出生的普通人阿甘的人生经历，从上世纪五十年代麦卡锡主义的阴影，到六七十年代风起云涌的民权运动，再到越南战争、水门事件、乒乓外交的发展，再到八十年代的里根革命。阿甘，一个普通的美国人，既是目击者，又是观察者，他用自己的眼睛和经历，回顾了整个婴儿潮一代的青春岁月。作为时代的纪念、人生的回味，《阿甘》不仅在电影史上留下了名字，也为婴儿潮一代的过往岁月打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20世纪90年代是美国电影产业的辉煌时代，随着冷战的结束，中国、俄罗斯、东欧国家逐渐融入全球化进程，好莱坞电影文化开始进入这些新兴市场。

美国凭借当时无与伦比的经济、军事和科技实力，不断传播自己的价值观和文化精神，好莱坞电影风靡全球，题材也越来越多元化，既有《终结者2：审判日》《侏罗纪公园》《独立日》等注重视听效果的科幻大片，也有《低俗小说》《爱在黎明破晓前》《心灵捕手》等独立艺术电影。

侏罗纪公园剧照

《爱在黎明破晓时》剧照

可以说，90年代的美国电影（《费城故事》、《肖申克的救赎》、《与…》）与今天的“政治正确”电影有很大不同。创作者没有居高临下的卖弄和对弱势群体虚伪的“关心”，而是创作了推动理想社会进步的作品，因为只有真实感人的作品才能真正打动观众的心。这些优秀影片与商业片一起构成了90年代好莱坞电影“百花齐放”的创作局面。

然而，随着世纪末《泰坦尼克号》上映的巨大成功，美国电影越来越注重大投资、大制作，通过先进的特效技术制造视觉奇观，而忽视思想探索、艺术创作、故事创新和人物塑造。这也为21世纪整个好莱坞电影产业以资本为先导、保守单一的发展奠定了基调。

泰坦尼克号剧照

20世纪90年代，美国电影业日益追求视听刺激、市场价值、高额回报，电视业也进入黄金发展时期。

与日趋保守的电影制作人不同，电视剧制作人不再墨守成规，创新进取，各种类型的作品层出不穷——医疗剧、法律剧、警匪剧的创作方向日趋专业化；情景喜剧《老友记》以十季连播创下收视纪录，剧中展现的朋友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幸福生活场景，正是每一代年轻人所向往和追求的；带有强烈导演个人艺术气息的电视剧《双峰》，以其意识流的叙事结构、风格化的视听效果、生动的人物塑造，让观众爱不释手，成为家喻户晓的文化现象；《南方公园》虽然是动画作品，但主角小孩子骂人、粗俗刻薄，恶搞不断，令人捧腹。虽然本剧剧情并不适合儿童观看、尺度夸张，但整部作品的内容批判了当下社会弊病，嘲讽虚伪，批判时政，直击人性。

《老友记》剧照

《双峰》剧照

20世纪90年代，美国许多优秀的电视节目都是以少数族裔、性少数群体、女性和青少年为主题制作的。《霍尔秀》让同名主持人摇身一变，成为“深夜秀王子”，节目围绕种族歧视、刻板印象、社会问题和争议性话题展开对话和讨论，赢得了年轻一代的喜爱。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同性恋角色从未成为美国电视剧的主角。然而，女喜剧演员艾伦·德杰尼勒斯的公开露面，通过电视节目首次让这个群体的告白公开，也为LGBTQ群体日后走向荧幕中心奠定了基础。《欲望都市》的播出，通过电视媒体把独立女性的宣言带入千家万户。女性对男性来说，既不是“他者”，也不是满足男性欲望的“对象”，更不是依附于男性的“客体”，她们是具有自我意识和平等的独立主体。

欲望都市海报

此外，千禧一代的不断成长，也让不少剧集聚焦他们。现实主义的作品展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冷漠，青春的不完美——校园并不总是充满欢声笑语，成长也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当焦点转向普通青少年时，他们的经历、遭遇和困境，引发了不少年轻人的共鸣……

20世纪90年代美国的创新不仅出现在文化市场，也出现在科技领域。以20世纪80年代的IBM PC（个人电脑）和90年代的微软（）操作系统为首，随着Tim -Lee发明的万维网和海底光缆的大规模铺设，信息高速公路正连接着全球。互联网产业的快速发展，引发了科技领域的文化热潮。新兴的极客文化和书呆子文化与日本的御宅文化一样，日益兴盛和流行。

以Nerds为代表的这一亚文化群体，热爱科技产品，热爱“二次元”创作，科幻电影、动画特效、漫画、游戏等都是他们的最爱。他们对这些流行文化符号如数家珍，对某一领域的深入洞察，让他们在社会冷漠的同时，也赢得了人们的敬佩。虽然与这个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但Nerds依然遨游在自己丰富的精神时空中。虽然他们不像体育明星、校园派对女王那样具有影响力，但他们依然形成了一种亚文化潮流，成为新一代青年文化的又一符号。

在科技经济营造的繁华氛围中，也有暗流涌动和阴暗阴影。始于里根时代的贫富差距问题，在克林顿执政期间并未得到改善，也掀起了具有强烈反抗精神的另类摇滚风潮。它通过直指现实黑暗的歌词和带有强烈金属感的音效，表达出穷困迷茫的年轻人心中的犹豫与不安、叛逆与失望；而帮派说唱的风靡，将有色人种、毒品、犯罪、妓女、性等与此联系在一起，也吸引了叛逆的青少年不断追随。世纪末，白人说唱巨星埃米纳姆的崛起，诠释了底层白人男性的痛苦。这股潮流的兴起，让美国在互联网泡沫鼎盛时期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分裂中，看到了一丝黑暗。

埃米纳姆

1990年代末，一股Teen Pop风潮席卷全球。后街男孩、超级男孩、布兰妮、克里斯蒂娜·阿奎莱拉这些新生代偶像大多在迪士尼的选秀节目和活动中出道（后街男孩的Howie D、AJ、Nick早年曾参加过迪士尼的选秀，超级男孩的JC、JC、和早年曾参加过迪士尼的童星选秀节目《米老鼠俱乐部》）。因此，他们的音乐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商业倾向，对当时的青少年产生了很大影响（顾名思义，Teen Pop对13到19岁之间的青少年影响最大）。

后街男孩

这个时代的偶像，不再像上世纪六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的摇滚、民谣、朋克歌手那样批判现实，年轻人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愤怒，在这个充满乐观主义的十年里，他们沉浸在互联网泡沫编织的蓬勃发展的经济中，享受着世纪末无尽的财富增长，感受着流行音乐旋律的优美旋律和歌词中甜蜜的爱情。

正如著名学者罗伯特·帕特南（D.）在其学术著作《独自打保龄球：美国社区的衰落与复兴》中所描述的那样，人们尤其是年轻人不再像过去那样崇尚公共生活、讨论公共问题，在这种“娱乐至死”的氛围中，体验着一场永不结束的狂欢盛宴。但这一切会永远持续下去吗？新千年的到来将给我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