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他者”？黑白种族关系之外的亚裔美国人

永远的“他者”？黑白种族关系之外的亚裔美国人

早在美国建国之前，亚洲人就开始移民北美，并成为大航海时代后全球移民浪潮的一部分。自“帆船时代”以来的数百年里，数以百万计的亚洲人离开自己的祖国，移民到北美，开始新的生活，寻找工作、经济机会、逃避压迫。历史上，美国亚裔移民规模虽小，但他们对塑造美国社会的能力和贡献却不容低估。甚至可以说，自19世纪末以来，亚洲移民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美国的移民立法。过去五十年来，由于1965年的新移民政策、东南亚战争以及全球化的进一步深化，从亚洲到美国的移民呈指数级增长。美国亚裔总人数从1960年的49.1万人增加到2014年的1280万人，增长了26倍。

新世纪第二个十年，美国移民来源地也发生了历史性变化。 2013年以来，中国取代墨西哥成为美国最大移民来源国。目前，中国学生已成为美国最大的国际学生群体。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亚裔美国人已经并且正在深刻改变美国的面貌。但大多数人对他们的历史及其对美国历史产生的更广泛影响知之甚少。

《亚裔美国的创造：一部历史》（The of Asian : A ），明尼苏达大学华人历史学家李艾丽卡（Erika Lee）着，西蒙与舒斯特出版公司2015年版。以下简称《亚裔美国人的创造》（下文引用的该书仅标明页码）讲述了这样一个关于亚裔美国人整体鲜为人知的故事。作者深入研究历史文献和新闻报道，包括 1570 年印刷的第一张世界地图，以及长期被忽视的移民自传。他还利用最新的人口数据和政策报告来探索历史和当前的亚裔美国人。生活。作者巧妙地将这些原始文献与最新成果编织在一起，分析亚裔移民和亚裔美国人对美国历史和现实的深度介入。该书重塑了美国作为“移民国家”的特征，展示了亚裔美国人与美国白人有着同样悠久的起源；它揭示了亚洲人如何在不断改变美国社会的同时寻求在美国社会立足的复杂经历。 ;这进一步证明，亚洲人并不是被动地适应美国的政治和文化，而是积极参与建构和塑造美国的历史和现实。他们不仅是美国的亚裔，而且创造了一个“亚裔美国”。在李宜连的笔下，亚裔美国人不仅是种族歧视的受害者，也是试图掌控自己命运的变革者。

【美】李宜莲撰，吴斌译，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7月出版

《创造》一出版，就引起学术界和广大读者的广泛反响。它被认为是“一位杰出历史学家所写的一部杰出的历史著作”。这是研究亚裔美国人历史乃至整个美国历史的又一重要著作。经典作品。事实上，在此之前，美国历史上有很多杰出的历史学家如罗杰·丹尼尔斯（Roger）、罗纳德·高木（ ）、陈素贞（Chan）等，写过几本有影响力的亚洲著作。美国人通史。尤其是罗纳德·高木的《来自海岸：亚洲人》（，Brown，1989）被公认为该领域的经典。那么，李一莲为什么要写一本关于亚裔美国人历史的书呢？为什么这部作品至今仍受到学术界和读者的广泛认可？这恐怕与《创造》的写作特点和学术独创性密切相关。

李宜莲从家人移民美国一个半世纪的经历开始，再从名不见经传的Afong Moy到轰动一时的美籍华人Chin，从“写真新娘”早川静子的记述开始（与美国大兵结婚的人，从“中国女王”（中国）到“驹形丸”（丸）事件等等，都津津乐道。同时，对书中的轶事和细节也有深入的思考和分析。例如，当她思考移民动机时，她不再依赖过去学术界推崇的“推拉”理论。不可否认，“推拉”理论在大多数情况下仍然是解释世界历史上移民动机的有力工具。一个国家的情况，如战争、自然灾害、内忧外患等，迫使人们为了生存而离开这个国家。美国因其相对良好的政治和经济机会仍然对移民具有吸引力。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移民的原因复杂多样。 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积极参与亚洲的贸易、投资和追求帝国控制，促进了亚洲人向美国移民。美国劳动力招聘机构和航运公司也鼓励和促进亚洲人移民美国。二战前后，美国对菲律宾、日本、韩国和东南亚的军事占领也让亚洲人以殖民地国民、军人新娘、被收养者和难民的身份进入美国。可见，美国与亚洲国家的关系持续影响着亚洲移民格局。

由于全球化的深入发展和跨国移民的激增，跨国史和全球史已成为新的占主导地位的图书史范式之一。李依莲将亚裔美国人的历史置于跨国和全球移民的历史背景中，展现了亚裔美国人的非凡经历。事实上，她一直严重依赖跨国方法。在她的著作《At's Gate: the Era, 1882-1943》（北卡罗来纳大学出版社，2003年）中，她从全球视角审视了美国排斥华人的后果。 《创造》进一步分析了美国华人排斥的跨国影响及其对整个亚洲移民的影响。美国的排华浪潮延伸至夏威夷及其在菲律宾的殖民地，甚至跨越国界，形成全球性的排华浪潮。美国颁布排华法案后，加拿大、墨西哥、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相继出台类似的排华法律（见第103-104页）。李宜连甚至用了一章的篇幅来讨论跨国移民和全球美国人。毫无疑问，亚裔美国人的历史是全球化时代美国历史的一个缩影。和许多美国人一样，一些亚裔美国人过着跨国生活并拥有跨国身份。亚洲移民在美国追求机会和梦想的同时，他们并不拒绝与祖国保持联系。无论是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革命，还是韩国、印度的民族独立，还是当前东南亚的人权问题，都不乏相应亚裔群体的积极参与。可以说，“当前的亚裔美国人正在创造新的、多层次的身份”（第10页）。亚裔美国人的跨国性质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想或不能成为完全的美国人，而是对身份二分法的回应。除了文化和情感纽带之外，这种跨国特性也是基于务实考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在全球化时代，移民保持了跨国特征，能够更有效地改善自己及家人的生活和社会经济地位。

美国1882年颁布排华法案

李宜莲对亚裔美国人困境的揭露也超越了表面，深入到了美国文化和价值观的基础。亚裔美国人的苦难经历很少在美国主流媒体和话语中得到体现。如何在美国黑人和白人种族关系之外定义亚裔美国人，是理解种族如何塑造亚裔美国人经历的一种方式。在美国历史上，对亚裔美国人权利的剥夺有多种形式。二战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亚洲移民“被禁止成为入籍公民，被禁止拥有或租赁土地，在一些州被禁止与白人结婚，面临被驱逐出境的威胁，并与其他人隔离”。美国”。 （7 页）。尽管欧洲移民及其后代利用选票争取权利，但亚洲人的公民权仍然被剥夺。二战后，亚裔仍被视为不适合美国公民的群体和美国社会的局外人； “尽管歧视性法律被废除，社会态度也有所软化，但亚裔美国人在美国生活中仍然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实现完全平等。在当今的美国，亚裔美国人在黑人和白人之间、外国人和美国人之间、特权阶层和穷人之间占据着特殊的地位”（第8页）。在日常生活中，有意无意的歧视和“他者”意识仍然是亚裔美国人的普遍经历。在美国的主流潜意识中，亚洲人仍然被视为美国的局外人，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美国公民，他们的祖先几代人以前就定居在这个国家。他们经常被问到：“你来自哪里？”这些问题背后的基本假设是亚洲人可能不能成为真正的美国人。主流美国人的这种身份质疑甚至可能导致一些亚裔美国人的身份困惑，迫使他们反思自己的身份：“我是美国人吗？” “我在多大程度上是美国人？” “是什么阻止了我？”我是完全的美国人吗？”亚裔美国人的这种身份困境不仅限于亚裔排斥时期，而是贯穿亚裔美国人历史。

此外，由于美国女性史学的兴起，女性的经历及其在历史中的作用引起了越来越多历史学家的兴趣。李宜莲在《创世记》中不遗余力地描述了亚裔美国女性的经历，尤其是少数早期的华裔女性；当谈到主要的亚洲群体如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印度人、菲律宾人等群体时，会特别关注这些群体的女性经历。在美国排斥亚裔移民的时代，来到美国的亚裔女性移民很少，性别失衡极其严重。 1875年以后的一系列排他性移民政策进一步限制了移民美国的亚裔女性数量。这对亚裔美国人造成了长期且无法弥补的后果。一方面，由于女性的缺乏，亚洲人无法建立一个性别平衡、相对成熟和稳定的社会。亚裔在美国一度呈现减少趋势，占美国总人口的比例也一直处于较低水平。另一方面，女性的极度匮乏迫使一些亚洲男性与白人女性结婚。这种异族通婚激起了美国白人的愤怒，也极大的推动了美国多州禁止异族通婚的法律的颁布，以及更加严厉的反亚裔法律的出台。对于亚洲女性来说，性别歧视又增加了一层复杂性。由于入籍一度被禁止，亚裔美国人只能通过出生公民权成为公民。但如果一名土生土长的亚洲女性与一名亚洲移民结婚，她将失去美国公民身份，这是男性不必面对的问题。

尽管早期亚洲的女性移民并不多，但她们的体力劳动尤其比男性契约劳工和苦力劳动的要求更高。在人地不存在生命的异国环境中，种植园里的女性和男性一样，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极端情况下甚至超过二十个小时，风雨无阻，冬夏如此，甚至在冬天也能工作。怀孕后期，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工资却比男性低。当他们的田间劳动结束后，乏味的家务活就开始了：做饭、打扫卫生、洗衣、照顾孩子。他们的双重职责意味着他们必须努力工作到深夜和第二天凌晨。女性契约工人也更有可能受到人身攻击。

最后，正如《创世》一书的书名所示，李宜莲不再将亚裔美国人视为美国历史的被动回应者，即“美国的亚洲人”，而是塑造甚至改变美国历史的积极参与者。参与者构建了他们自己的“亚裔美国”。在经济上，早期的亚洲移民推动了美国西部的扩张。中国移民成为加州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同时也将中国的集约化农业带到了美国，使加州成为美国最大的农业州。中国人主导修建的中央太平洋铁路直接连接了美国东西部，极大地推动了美国西部的开发和工业化进程。而如今的亚洲人并不畏惧屈服，已经成为美国众多科技公司的生力军。在政治上，亚洲移民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美国的移民立法和移民政策。 1882年的排华法案是美国移民政策史上的转折点。过去，美国的移民政策总体上是自由开放的。尽管在某些地区存在排斥甚至针对移民的立法，但在国家层面上并没有任何形式的限制移民的立法。排华法案结束了美国自由移民的时代，开启了美国移民趋势日益收紧的新时代。选择性移民立法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美国“国家建设”（-）的进程。通过选择性的移民立法，美国政府有效地规定了谁是美国人以及谁可以成为美国人。亚裔移民长期以来一直是美国移民限制的焦点，他们的挣扎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美国移民立法和美国民族认同。文化上，亚洲文化是美国多元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许多亚洲节日和美食已经成为美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可以说，《创世记》从多个维度将亚洲人从美国历史书写的边缘地位拉到了中心。

2014年，200多名中国人在太平洋铁路建成145周年庆典上合影

然而，《创造》似乎也面临亚裔美国研究必须面对的固有悖论。这些悖论与其说是研究中的悖论永远的“他者”？黑白种族关系之外的亚裔美国人，不如说是亚裔美国人经历本身的矛盾。亚裔美国人的同质性与多样性之间的悖论尤为突出。 19世纪中叶以后，随着大规模的亚裔移民开始进入美国，多元化的亚裔被美国主流社会视为一个单一的群体。无论出身、种族、阶级、宗教信仰如何，他们都固化在美国思维中。对于落后的、顺从的、低等的“他者”来说，我们作为一个整体被排斥、孤立和剥夺了权利。 （第7页）美国社会出于不同目的，给一些亚裔群体贴上“好亚洲人”（good）的标签，比如“模范少数族裔”（model）等；前者对亚裔美国人成功的描述是参差不齐、不完整的。一些亚洲人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取得了经济成功，但更多的亚洲人，特别是工薪阶层移民、非法移民和难民，仍然深陷代际贫困，在美国社会的边缘挣扎。 （第288页）即使是那些被捧为“模特”的亚洲人，也没有稳固的地位。亚洲精英在美国经历巨变并跌入社会底层的情况并不罕见。后者忽视了亚裔美国人对美国的贡献以及美国文化和价值观的塑造，将阻碍亚裔融入美国社会的责任完全归咎于移民。

李宜莲对这种将亚裔美国人视为单一同质群体的做法表示不满。在她看来，将所有亚裔美国人混为一谈是不符合历史的，而且他们内部存在惊人的多样性。从亚洲到美洲的移民从一开始就多种多样。自大帆船时代以来，中国人、日本人、菲律宾人，甚至印度人都以各种身份前往那里（无论是作为水手、奴隶还是仆人）。美国。这种多样性不仅在于移民原籍国的不同，还包括移民世代、阶层地位、宗教信仰、性别等方面的差异。这种差异又导致了他们特殊的历史经历和差异。亚裔美国人，无论新老，范围从艰难度日的低薪家庭到拥有高级学位和别墅的专业人士。有些人欣然接受“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而另一些人则强烈抵制它。早期的中国移民与二战后的苗族难民没有什么共同之处。那些在美国生活了很多代的亚裔美国人与最近来自亚洲的移民没有密切关系。新的亚洲移民及其后代可能不认为早期亚裔美国人的历史与他们自己的经历相关。

亚裔美国人内部存在着丰富的多样性，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在于，面对如此巨大的差异和多样性，人们有理由质疑是否存在统一的“亚洲人”（Asian）或“亚裔美国历史”（Asian）。不同亚洲群体之间有何联系？李宜莲认为，他们之间应该有联系和相似之处。我们先辈的经历塑造了亚裔美国人今天生活的世界。与此同时，新移民也帮助人们以新的方式看待过去。亚裔美国人的多样性和共同经历都说明了塑造和重塑“亚裔美国人”的故事的复杂性。 (3页) 但李宜莲对亚裔美国人共性的讨论似乎缺乏说服力。 《创世记》中的许多故事都展示了亚洲移民个体的不同经历，但没有足够的材料表明这些轶事有任何相似之处。作者似乎在挑选轶事来证明他想要表达的观点，但却无法让读者相信亚洲移民经历了哪些形式的共同经历。作者还需要收集更多数据进行比较分析，以获得一些共同属性，并证明多元化的亚裔美国人是更大的亚裔美国社会的一部分。

一部通史著作要想得到学界同仁的认可，不仅要在结构、方法、特色上给人们以启迪，而且往往会提出许多有意义的问题。 “创造”也不例外。除了陈述的内容外，本书还启发读者进一步思考相关领域和问题。李宜莲研究停下来的这些地方，恰恰是同事们继续前进的突破点。相关且有价值的问题包括：菲律宾民族主义者和美国反菲律宾人如何在排斥菲律宾移民的运动中结成联盟？与拉美的中国“苦力”相比，美国“苦力”有何特点？他们是“奴隶”还是“自由人”还是介于两者之间？ 19世纪全球废除“苦力”贸易的原因和意义是什么？美国排华法案的颁布对环太平洋有关国家和华人有何具体影响？ “驹形丸”事件所体现的困境如何反映东西方关系的不平衡？ 《创造》触及了这些关于亚洲人的重要问题，但其答案还需要在深度和广度上有所推进。

总体而言，《创造》是一本文笔优美、结构严谨、细节动人的书。它全面讲述了过去被美国主流历史叙事所忽视的亚裔移民美国的历史，涵盖了20多位亚裔美国人。民族。李宜莲以相关学术成果为基础，极大拓展了全球历史和种族背景下亚裔美国历史的时空范围，写出了一本跨越世纪、跨洲、不同文化的关于亚裔的书。一部精彩的美国人历史。然而，这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历史。甚至可以说是一段有些沉重的历史。它讲述了亚裔美国人在美国和世界不断变化的政治语境中受到排斥，为争取美国身份而奋斗，直至逐渐恢复名存实亡的美国身份的故事。悠久的接受历史；并在此基础上揭示亚裔美国人如何帮助塑造美国历史。从这一点来看，《创造》是对亚裔美国历史的开创性探索，极大地拓展了亚裔美国历史研究的范围。如果说高木罗纳德打开了亚裔美国人历史的一扇窗，那么李宜莲则打开了亚裔美国人历史的一扇门。可以说，即使是熟悉亚裔美国历史的读者，仍然可以在书中看到一些自己不熟悉的亚裔美国历史的方面。

《创造》跨越几个世纪，放眼世界，今天终于回到美国。主线清晰可辨，即“亚裔美国人如何继续构建社区、塑造美国生活，这一直是塑造美国的核心”（第392页）。这本书还提供了一种了解美国本身及其种族和移民历史的新方式。通过在美国的亚裔移民，李宜莲在她的人文关怀和世俗情结中不断思考和追问：美国是什么？什么是美国人？ 21世纪的美国将走向何方？作为一个 21 世纪的美国人意味着什么？不同的读者可以在《创作》中找到上述问题的一些答案，感受本书背后的情感。

注：本文节选版作为李宜连《亚裔美洲的创造：一段历史》（吴斌译，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版）的“后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