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整版聚焦：年轻人为何不爱走亲戚了

光明日报整版聚焦：年轻人为何不爱走亲戚了

新华社

元旦期间，探亲的游客陆续回家。图为南京火车站刚刚下车的乘客准备出站。新华社

在从杭州东站开往重庆北站的动车组列车上，正和妈妈、哥哥一起回重庆奶奶家过年的小女孩光明日报整版聚焦：年轻人为何不爱走亲戚了，透过车窗观看沿途风景。新华社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道里区一家餐馆内，人们聚集在一起庆祝节日。新华社

曾几何时，春节绝对充满了人来人往、走亲访友的热闹。这也是很多人难忘的春节记忆。如今，年轻一代对过年走亲戚不感兴趣。他们更是疏忽、懒惰甚至不屑于过年走亲访友。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在中国高度压缩的现代化进程中，城市化、工业化和社会流动性的加速，带来了亲属之间的居住分离和生活方式分化；核心家庭的兴起改变了家庭的代际亲属结构；独立和个性化的生活方式进一步边缘化了亲属关系。多种因素发生变化，导致年轻一代的亲情观念和行为方式发生变化。

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客观结果，亲属关系的弱化或许并不会引起我们过多的担忧。当前，如何引导年轻一代认识包括亲人在内的社会关系，适时回归亲情网络，值得我们认真关注和探索。

1.“隐形”亲戚

这个春节，想家的旅人如愿踏上回家的旅程，品尝“妈妈的味道”，欣赏熟悉的街景，享受闲暇时光……回家充满期待和温暖，但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人啊，回国是……家庭也有它的难“关”。

24岁的山西女孩赵瑾坦言，对于回家过年，她“心情复杂”。她已经三年没回家了，自然很珍惜这次与家人的团聚，但几乎占据了整个假期的探亲，却让她有些烦恼。 “当我闭上眼睛时，我想到的就是超高分贝的噪音、孩子们的叫喊声、大人们无休无止的八卦，”她说。

赵瑾坦言，由于长年在外求学、工作，她与亲戚之间不再有很多共同话题和语言，聊天时常变得尴尬。除非有非常特殊的情况或者涉及父母的事情，我一般不会主动联系亲戚。

如今的年轻人忽视与亲戚的社交和互动并不罕见。记者随机调查发现，周围大多数90后、2000后人，除非考虑到父母的要求，否则不会将探亲列入个人春节计划。

据赵进介绍，她的一些同学和朋友不再那么“主动”邀请亲戚来见证结婚、生子等人生重大事件。有的甚至连一些亲戚的头衔、姓名都搞不清楚，联系方式自然也没有保存。 。

为了大致了解亲属关系淡化的现象在年轻人中有多普遍，2020年寒假期间，南京大学社会学学院副教授胡晓武趁着学生返校的机会，假期回乡进行社会调查。

对1200个有效样本进行统计分析后发现，绝大多数90后、2000后出生的人在家闲着没事，几乎与亲戚没有任何联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此前对近4000名青少年进行的一项调查也显示，超过80%的受访者每年与父母亲人接触过一到两次，近1/5的人很少接触。完全联系过他们。走亲访友。

提倡生儿育女、窥探隐私、热衷攀比……这几年，年轻人对亲人的抱怨大多用“打破界限”、“代际矛盾”来描述和讨论。

对此，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杭苏红指出，这是年轻人不愿意与亲人进行情感互动和情感沟通的主观表现。

胡小武认为，淡化亲情并不意味着真正断绝亲情、放弃亲情。目前，这种现象在青少年和青少年中更为普遍，“比例可能已经超过70%，甚至更高”。

2、亲情为何会淡化？

为什么我们不去亲吻那些曾经“骨断筋还连”的亲人呢？虽然对于女儿与亲人的疏远，赵进的父母也有心理准备——毕竟老话说得好，“一代亲二代三四代不离不弃”。本来，这些血缘关系是建立在父辈乃至祖父辈的血缘关系之上的。一代一代的感情淡化是必然的，但还是很难接受。

大多数 20 世纪 50 年代和 60 年代出生的人出生在多子女家庭。年轻时家庭条件普遍困难。克服生活困难，离不开亲人的“伸出援手”。他们大半辈子都是兄弟姐妹相依为命，亲情对他们来说是非常珍贵的。

杭苏红表示，亲属关系是中国社会非常重要的关系网络，是一个人重要的社会情感资源。有温暖的一面，比如归属感和生命意义的实现，亲人在资源和情感上的支持；但它也有残酷的一面，比如家庭之间的攀比、利益纠纷等。

“这种关于亲情的复杂情感应该是近百年来大多数中国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的。在当今的中国社会，通过这种亲情网络建立起来的情感和资源支持也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杭苏红说。

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发展，传统的亲属关系正面临着冲击。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了快速城市化和经济快速发展，带来了社会结构的巨大变化。官方数据显示，2021年我国居民城镇化率攀升至64.27%，是1999年的近一倍。与之相对应的是，中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人口流动浪潮。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我国流动人口近3.76亿，几乎相当于整个美国的人口总数。 1982年，这个数字仅为652万，2010年，这一数字仅为2.21亿。

在这个高度压缩的现代化进程中，人们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土地，逐渐脱离了原有的社会关系，疏远了大家庭。在这一流动过程中，社会分工的细化、公共教育的扩大、社会福利体系的建立和完善等，无疑加速了这一流动。

“这种历史的流动，导致了居住地、职业、学历、生活方式、价值观的差异，家庭的变迁以及日常生活的琐碎化，导致很多人与自己为数不多的兄弟分离。姐妹的分离，导致了他们的分离。”下一代从小就与亲戚缺乏密切的接触和频繁的互动。”胡晓武说。

随着整个国家经济的发展，家庭物质财富也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借钱、助人等很多互助需求也可以在市场上找到相应的服务。这大大增强了现代家庭独立抵御风险的能力，减少了对亲属网络的依赖。虽然减轻了欠债和还恩的负担，但也降低了亲人之间的粘性和韧性。

此外，年轻一代作为不折不扣的“网络原住民”，“生活在网络上”。这种个性化的生活方式极大地满足了他们的各种需求和空闲时间，亲属关系进一步被边缘化。新一代年轻人在自己的新世界里，建立新的人际规则，划定新的界限，形成新的亲密单位。

“当代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人，一方面越来越难以获得亲情带来的温暖和支持；另一方面，在当今全球化、网络化的社会，新的生活方式也让他们越来越难以承受家庭关系中相对残酷的一面。”杭素红说。

3、理性对待家庭关系的冷暖

有学者指出，亲属关系的弱化是工业文明的产物。这种变化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顺应时代要求而已。胡小武对此表示赞同：“这只是一个社会现象，不是一个社会问题，不具有负面功能，也不存在不稳定因素，只是社会发展的一个可观察的、可感知的结果。”

杭苏红指出，虽然青少年中亲情淡漠现象突出，但这不仅仅是青少年群体的问题，而是社会整体的情况。如果父母亲之间很大程度上缺乏适当的日常沟通和互动，那么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自然不会对亲人产生特殊的情感。

“想想这些孩子成长的环境：随着社会流动性的增加，亲戚的居住区域被分隔开，亲戚之间的沟通和互动越来越少；伴随而来的是对雇佣关系的依赖（照顾孩子、老人护理等），还有从小生活在各种学习培训和虚拟网络中的孩子。”杭素红说。

杭苏红进一步指出，亲情冷漠有其社会原因，但这种冷漠本身就是一个主观问题，是当代个体只关注自己、缺乏对他人的理解造成的。现代社会年轻人狭隘、局促、压力大的生活环境，使他们更容易屈服于先入为主的观念。

她认为假期是一个近距离了解彼此的机会。虽然年龄、生活环境等存在很多差异，在沟通中会造成一些不适和不理解，但对于年轻人来说，观察这些不适和不理解，在现实社会中尝试去理解和尊重他人，也是很重要的学习。

我们应该为此担心吗？ “中国社会文化的基本结构没有发生本质性的变化，家庭伦理、亲属关系的主体结构没有发生质的变化，中国人的行为逻辑没有改变。”胡小武坚信，年轻人会与自己、与社会一起成长。他们转型回归了亲情网络，像他们的父辈一样经营和维护着亲情关系。

4. 重新唤醒亲情

胡小武的社会调查还有一个发人深省的结论。 40岁至50岁的受访者中，80%以上的人经常与亲戚接触，这与90后、00后的统计结果恰恰相反；而相比90后，00后对亲人的看法更“少”——在18岁以下的受访者中，63.15%的人与亲人“基本没有联系”。

胡小武解释说，这与家庭代际亲属结构的变化不无关系。简单来说，80后大部分出生在农村，有兄弟姐妹，尤其是60后，父母基本都是大家庭。因此，他们的第一代亲戚和第二代堂兄弟姐妹仍然有共同生活的记忆。客观上，会增加血亲之间的联系程度。大多数90后或00后的年轻人本身就是独生子女。他们的父母很多是70年代初出生的，有一两个兄弟姐妹，所以还有二代堂兄弟姐妹，有的父母关系也很好。家庭将让第二代亲属与 20 世纪 90 年代和 2000 年代出生的孩子更加亲近。

但对于2005年后和2005年后出生的10代来说，很多城市人甚至没有二代堂兄弟姐妹。他们的亲戚大多是第三代堂兄弟姐妹。因此，他们本身就属于亲属关系较弱的代际群体。 “客观上缺乏亲情的年轻一代，从小就缺乏‘亲情’的概念，怎么可能有距离和分离呢？”胡小五说道。

总之，越年轻的一代，忽视家庭互动的概率就越高。这既是时代和社会生活方式变化的客观必然，也是家庭代际亲缘结构变化所决定的客观结果。过去的计划生育政策加速了大家庭的萎缩和核心家庭的崛起，也放大了对传统亲属关系的影响。

但这并非没有转机。胡小武认为，随着中国城镇化进程放缓、经济发展达到更高水平，家庭结构可能会出现新的变化。尤其是90后、2000后结婚成为父母后，实际上会扩大自己的亲属关系网。身份的转变让他们更加理解和同情父母的“亲情”，并继续将其作为自己的情感和资源支持网络。这样，亲情就被连接起来，被唤醒了。他认为，未来亲情淡化的现象将会得到改善。

杭素红还认为，未来，随着返乡就业人数增多，亲属关系网络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但她也认为，如果年轻人在“自我”的道路上发展太多，那么必须被现实重新唤醒的亲情关系的“觉醒”可能会是痛苦的。

作为10多岁出生的家长，胡晓武对于家庭可能发生的变化非常警惕。为了减少表兄弟之间关系淡化的可能性，他和妹妹的家人同意尽最大努力弥合700公里的物理距离，让两个孩子在冬天和冬天能有一些时间在一起。暑假期间，也尽量远程沟通、互动。也许可以缩短他们的心理距离，帮助两个孩子维持彼此之间的情感纽带。

有很多人有信心觉醒并愿意付出努力。家住北京的张先生分享说，他会和住在杭州的表弟一家去某个目的地旅游。两个家庭的孩子年龄相仿，所以创造条件让孩子们更加熟悉，不至于因为生活在城市而感到困惑。不同的城市，完全陌生。 “现在每个家庭的经济条件都好了，亲戚之间相互赡养的需要也少了，但也正是因为经济条件的好转，我们才有条件为下一代创造更多的接触和沟通的机会。” ”。他说。

亲属关系反映了时代的变迁

（作者：高文军，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近期，“探亲”话题频频出现在网络上，引发诸多讨论和关注。年轻人缺乏与亲人的互动和情感交流。这种现象反映了时代文化、社会和个人的变迁。

“走亲访友”有着悠久的文化根源。中国传统农业社会的生活方式孕育了“人伦文化”，亲戚是人伦网络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人们会通过互相问候、走访等方式与亲戚保持联系，维系家庭关系。“有来有往，亲亲不冷漠”。亲属关系网络还将为个人提供应对生活变化的资源和情感支持。

进入工业化、信息化社会后，一方面，获得归属感的渠道多样化。现代社会，人们不再仅仅依靠血缘、地理等先天因素来形成群体认同。社会上由于后天因素（生活方式、价值观、心理特征、行为偏好）而形成的越来越多的群体类别，被称为“心理群体”。相比之下，人们对心理群体的认同更具主动性、选择性、参与性和建设性，也带来更多的归属感。另一方面，随着服务业多元化发展，家庭在养老、育儿、医疗、教育等方面的需求可以通过雇佣关系得到满足，对亲属赡养的依赖大大减少。

在现代化进程中，我们的社会表现出家庭规模缩小、社会流动性增强、信息化加速，社会关系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首先，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家庭平均人数从1990年的3.96人缩减到2020年的2.62人，家庭规模日益小型化。家庭结构由几代人共同生活的传统大家庭转变为由夫妻和未婚子女组成的核心家庭，代际关系日趋平等。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年轻人更加注重独立、隐私和界限感。亲属交往中一些模糊界限的行为，如询问年轻人的情绪、收入、工作状况，根据相对状况单方面向对方寻求帮助等，更容易让年轻人感到不舒服。

其次，社会流动性的增加，使得亲属之间的居住分离成为一种常见的形式。物理距离限制了亲人之间交流、沟通和理解的深度，以及社会支持的强度，从而减少了青少年与亲人的情感联系。此外，互联网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交流和生活方式。年轻人可以通过网络找到志同道合的心理群体，获得情感支持。他们可以通过互联网轻松获得解决生活问题的服务支持。他们可以通过互联网获得教育、医疗、日常生活等。信息可以用来解答问题，网络也可以用来满足闲暇时的娱乐需求。亲属间传统资源和情感支持的重要性进一步减弱，维持亲属关系网络的意愿也会减弱。

在现代化进程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经历了文化传统与现代的碰撞、社会结构的变化。他们的性格特征也表现出更多的自我导向，而不是过去中国人中更常见的他人导向。他人导向注重在人际网络中做出适当的角色行为，以维持与他人的良好关系，并可能隐藏个人的想法和感受以迁就他人。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更注重在社会和个人生活中表达自己的特点，不会轻易迁就他人。因此，他们不太愿意为了融入家庭或满足亲戚的需要而做出行为改变。

年轻人越来越不喜欢拜访亲戚。这种现象的出现有其文化、社会和个人基础。它是社会结构、社会关系和人际交往方式变化的一个缩影。然而，亲属关系的弱化并不一定意味着亲属网络的瓦解。

首先，青少年在人生发展的不同阶段，对亲属关系的理解会有所不同。当你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你会对亲情的纽带有更深刻的理解。此外，由于家庭需要，跨代抚养孩子的现象在中国也很普遍。研究表明，24.46%的中国家庭结构是三代、四代家庭。父母参与年轻人的家庭生活将加强他们与其他亲戚的互动。

其次，中国传统文化仍然渗透到社会教养方式和社会行为规范中，人际关系文化仍然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特别是近年来，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兴趣和认可度越来越高。象征传统文化的图案、音乐、服饰、器物、工艺品等深受年轻人喜爱。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传统文化载体所蕴含的价值观、信仰和精神可能会更加被年轻人所认可，并体现在他们交往的方式中。

第三，虽然互联网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亲属关系的功能，但它也为亲属之间建立新的联系提供了机会。当亲人分居时，互联网成为维持沟通的便捷平台。家庭群内日常生活的展示、父母的秘密的分享、真诚的关怀和祝福，可以让年轻人感受到生命的烟火和家的意义，拉近他们与亲人之间的距离。

总而言之，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未来亲属关系可能会呈现出不同的形式，但人际关系的基础仍将根植于中国社会文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