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家波斯特里奇谈舒伯特艺术歌曲丨为什么最糟糕的诗作上可以诞生出最伟大的歌？

歌唱家波斯特里奇谈舒伯特艺术歌曲丨为什么最糟糕的诗作上可以诞生出最伟大的歌？

伊恩·宋斯

舒伯特歌曲的魔力（第二部分）

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英国男高音伊恩·博斯特里奇为格雷厄姆·约翰逊的百科全书音乐集《弗朗兹：歌曲集》撰写的《纽约书评》文章的另一篇译文。第一、二部分内容请参考此前公众号文章：1、2、

正如我们所见，约翰逊对这些歌曲的分析很有启发。让我们以舒伯特的另一部举世公认的杰作《我向你致敬》为例，瓦格纳认为这是舒伯特最好的一首艺术歌曲。“它让我们感动得流下了眼泪，”瓦格纳的妻子科西玛在 1875 年 1 月 15 日的日记中写道。这是路德维希·范德罗写的五节诗中的第一节。库特用波斯语以加沙抒情诗的形式写道：

你带走了我和我的吻，

我向你问好！我亲吻你！

你，我的思念只属于你！

我向你问好！我亲吻你！

瓦格纳的妻子科西玛

然而约翰逊对这首乐曲有所顾虑，他发现其中充斥着半音阶，这足以让音乐变成浪漫的陈词滥调；节奏标记对乐曲来说也是一种危险，慢乐章不免让人觉得做作；合唱的无休止重复更令人担忧。“我们得出了一个令人厌倦的结论，”约翰逊写道，“这个陷入爱情的男人很无聊。”但他真的是这样吗？通过反复的学术研究，约翰逊找到了另一个答案。“如果我们接受这首诗其实是一首哀悼诗的可能性（诗人吕克特-马勒的《死去的孩子之歌》中的《我向你致敬》一曲的灵感来自一位爱人的死亡），那么大多数冲突都将得到解决。”

吕克特（1788-1866）德国诗人、翻译家、东方语言学家

约翰逊可能是第一位注意到这首歌是献给波胡赫曼夫人（舒伯特密友的母亲）的学者，她于 1820 年失去了女儿西比拉。约翰逊在他的书中引用了吕克特诗集《东方玫瑰》中的花卉装饰（葬礼花圈）作为条目的插图。约翰逊认为它更像是一首挽歌，而不是浪漫的自我陶醉之作。更接近格鲁克而不是浪漫主义：奥菲欧失去了他的欧律狄克。对于约翰逊来说，这让“强迫性重复”变得“不那么无聊”。他写道：“这种重点的改变将给表演者带来巨大的变化：取悦观众将不再是歌唱的首要关注点。”

1822 年版《东方玫瑰》的扉页

我个人更喜欢对这首歌曲的另一种更感性的诠释。也就是说，作品没有约翰逊眼中那种无尽的感伤。相反，它采用了约翰逊认为冒险和无聊的缓慢节奏和大量的感性。令人着迷的是，作品在和声中拒绝和屈服，屈服和再次拒绝：难怪瓦格纳爱上了这首歌——它就像特里斯坦的缩影。如果舒伯特将这首歌献给波胡赫曼女士是可疑的奇怪，那么，原诗根植的加沙抒情传统无疑指向了更险恶的性暗示，一种被压抑的痴迷：“我想知道我昨晚在哪里。我周围都是被爱情吞噬的死者，在痛苦中辗转反侧。”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剧照

这是一首非常难表达的歌曲，很多失败的表演都是由此而起，成功表演的关键在于对重复和节奏疲劳的处理，如果没有必要的紧张感，表演就会变得乏味。换句话说，在处理这首作品时，上面提到的与约翰逊不同的诠释也是有价值的，它们可以启发我们用不同的方式去歌唱。这也是舒伯特作品的多重意义，这是歌曲中隐藏的力量。

当我们开始思考歌曲中音乐与文字之间的棘手关系时，我们会更加关注这一点。马勒说得好：用歌曲表达的东西远比用文字表达的多得多……事实上，至于更深层的含义，文字表达只是冰山一角。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宝藏只有通过挖掘才能被我们发现。

一首歌曲不仅仅是把音乐融入文本。有时，精心制作、忠实的配乐会显得平淡无奇、毫无灵感（我认为芬齐为哈代的诗歌创作的配乐尤其如此，这首诗歌既是文学作品，也是音乐作品）。舒伯特在他最好的歌曲中，就像一个盗尸者，夺走了诗歌的“心”，经过改造后又把它还给了我们。这就是为什么最差的诗歌和最伟大的歌曲都能从大自然中诞生的原因；舒伯特的《侏儒》就是其中之一。原诗很糟糕，但当再次用音乐聆听时，同一首诗就有了力量。但这并不是对原诗的侮辱。对诗歌的不尊重：对于诗歌来说，它的所有外在和内在含义，元音和辅音的停顿，都将成为决定歌曲成功的重要部分。

芬齐（1901-1956）英国作曲家

《舒伯特歌曲全集》百科全书中的条目涵盖范围十分广泛。以《威廉·迈斯特的学徒生涯》为例，约翰逊从其伴奏部分开始，涵盖了歌曲创作的年代、献给谁、参与创作的亲朋好友、装饰音、调性、变调等诸多内容。作为一名年轻而固执的歌手，我和身为钢琴家的约翰逊在歌曲速度的选择上难免产生分歧，这使得他在书中关于速度标记的论文读起来引人入胜：他的速度选择明智而谨慎，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因素是对诗歌的理解。极速，无论是非常快还是非常慢，都是有可取之处的，但这仅限于实践而非理论。比如《美丽的米勒姑娘》中最后一首曲子的速度是中等的，但听完艺术歌曲大师的演唱，就会发现戈尔纳和他的伴奏者施奈德在这首曲子上花了九分钟，而迪斯考和摩尔只用了六分钟——足以让我们充分认识到，音乐是一门存在于表演中的艺术，规则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威廉·迈斯特——歌德作品中的人物

迪斯考 / 摩尔版《溪流安魂曲》（《美丽的磨坊主》的结局）

在学习舒伯特时，钢琴家和歌唱家都应该读一读约翰逊关于踏板使用的部分。在里面，他描述了大量舒伯特演奏家（钢琴伴奏者和歌唱家），他对自由节奏的处理也值得效仿。甚至还有一篇文章讲吉他，吉他经常作为伴奏乐器出现在舒伯特歌曲的早期演奏中。与现代巨头施坦威相比，吉他的亲切感和灵敏的声音特性显然更适合那些古老的早期钢琴。

舒伯特自己的吉他

布里顿的中国歌曲集 - 吉他伴奏的艺术歌曲

然而，这套不可或缺的书籍中的大多数条目都集中在诗歌的起源、诗句的内容以及由此产生的乐曲的音乐分析上。约翰逊为舒伯特的艺术歌曲奠定了无与伦比的基础，无论是表演还是欣赏，对歌唱家、钢琴家和观众来说都是一样的。所有你想要得到的信息都聚集在一个地方。一旦准备工作完成，正如马勒所说，宝藏就会被我们发现，舒伯特歌曲中的魔力会顺其自然，带领我们进入连诗人和作曲家都从未梦想过的境界。

结尾

终于，原本以为周日就能完成的书评，拖了三周终于完成了。

书评不同于歌词，我在文字上花的时间比歌词多很多倍，之所以这么做，是真心希望大家能通过这篇书评，了解去年出版的这套书：

（直译应为《舒伯特：全集歌曲》；我在书评翻译中将其译为《舒伯特歌曲全集百科全书》，不知道您觉得合适不合适。）

一直有观点认为，对于国内热爱艺术歌曲的学生来说，我们缺少一本真正的教材，我们说自学，但除了背谱、背歌词，我们还能学到什么呢？我个人认为，就中文资料而言，没有能够帮助我们深入学习的书籍。台湾有一些不错的入门书籍，但说实话，它们只是重复性的。真的缺少这样的书吗？并不，而是语言障碍或简单的懒惰，我们没有打算去找它们，当然也没有打算去看它们。我的能力有限，但我希望更多人知道这些书。我坚信兴趣会帮助我们克服各种语言或阅读困难。

我们来谈谈Ian、我自己和这个公众号。

如果不是因为，我就不会成为一个。

——伊恩

如果没有舒伯特，我就不会成为一名歌手。

—伊恩·博斯特里奇

上面的引文来自 2001 年 7 月的《卫报》。教育版采访了当时声乐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Ian 。文章的第一句话就是上面的引文。现在，任何对 Ian 稍有了解的人基本上都听过这段话。

我在心里也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如果不是因为勃拉姆斯和舒伯特，我可能就换专业了，继续过着茫然的生活。是舒伯特的《徘徊》让我听到了真正的掌声。是勃拉姆斯的《最严肃的四首歌》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也有自己的泰尔。也是我第一次真正被古典声乐所感动。虽然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但我有幸遇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刚开始学习德语艺术歌曲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题材很独特，像诗歌一样，用中文可以翻译成非常有趣的文字。我保留着《Wohin?》第一次用英文歌词翻译的草稿纸。现在看还觉得好笑，但这个公众号的种子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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